Zigang Cao、Yunlong Meng、Fanghua Gong、Zhaopeng Xu、Fasheng Liu、Mengjie Fang、Lufang Zou、Xinjun Liao、Xinjuan Wang、Lingfei Luo、Xiaokun Li、Huiqiang Lu
井冈山大学 · 赣南师范大学 · 温州医科大学 · 西南大学发育生物学与再生医学研究所
PNAS (2021) 118(2) e2009539118 doi:10.1073/pnas.2009539118
收稿 2020-05-13 编辑 Alejandro Sánchez Alvarado 批准 2020-12-07 发表 2020-12-29
摘要
在斑马鱼尾鳍上「挖个洞」,再生只会从前切缘(ACE)单向长到后切缘(PCE)——因为后切缘的钙调神经磷酸酶(calcineurin)活性偏高,芽基根本建不起来。用 FK506 一把按住这个酶,后切缘立刻长出芽基、开始再生;反过来,把这个酶人为激活(cav3 突变体),连原本能再生的前切缘也停摆了。也就是说,calcineurin 就是鳍再生「往哪个方向长」的那枚分子开关。
核心要点
1. 作者设计了「鳍挖洞(fin excavation)」手术——在近远端轴上特定位置去掉两段骨鳍条、挖出一个腔洞,从而在同一片鳍上同时造出「前切缘」与「后切缘」。结果:只有 ACE → PCE 方向再生,PCE 侧完全不生(Type I 11/11、Type II 11/12),且每天把 ACE 的再生组织清掉也救不回 PCE。臀鳍、背鳍同样如此。
2. 该极性与神经、血流、免疫均无关:同一骨鳍条两洞之间保留了鳍条与神经,PCE 依旧不生;血流对极性影响很小;雷帕霉素(同样结合 FKBP 的免疫抑制剂)不能诱导 PCE 再生——说明 FK506 靠的是 calcineurin 这个特异性靶点,不是免疫抑制。
3. PCE 不生的原因:芽基(blastema)没建起来。2 dpa 时 PCE 中芽基标志基因 and1/2、raldh2、msxb、runx2b、lef1 全部不表达,组织学只见瘢痕无芽基结构,H3P 增殖细胞显著少于 ACE;qRT-PCR 显示除 cyp26a1 外,再生相关基因表达全面偏低——PCE 缺少「促再生转录程序」。
4. RNA-Seq 锁定线索:fkbp7/9/10b/14 在 PCE 表达低于 ACE——正是 FK506 的「把手」。FK506(3 μM)处理后 PCE 出现芽基、新生骨母细胞与再生;同源物 FK520 效果相同。另一 calcineurin 抑制剂环孢菌素 A(CsA)同样有效。
5. 关键因果:ppp3ca(calcineurin 催化亚基)在 PCE 表达更高,酶活性也更高(2 dpa 差异最大)。遗传学双向验证:lof 长鳍突变体(内源活性低)→ PCE 自发再生;cav3cq105 突变体(支架蛋白 caveolin-3 减少 → 酶超活化)→ 连ACE 再生都被抑制,但 FK506 能救援。
6. 反向排除:视黄酸(RA / 阿达帕烯 / 13-cis-RA)、Fgf、Wnt、Notch 全部不能诱导 PCE 再生。即 calcineurin 并非通过经典的 RA 或 Fgf/Wnt/Notch 通路起效,而是通过自身特异性靶点控制芽基极性。
再生在动物界广泛存在,但程度因物种而异。扁形动物(涡虫)能在前端伤口再生出头、后端伤口再生出尾——组织身份由 Wnt/β-catenin 信号在前后轴上决定,这一特性被称为「再生极性」。虽然涡虫、水螅能再生整个身体,脊椎动物的再生能力有限,但鱼类与两栖类却能完全再生缺失的肢体。脊椎动物肢体的发育本就主要沿「近端 → 远端」方向进行,因此方向性(极性)在脊椎动物肢体中早有定论。
问题在于:脊椎动物附肢的再生芽基一向只向远端生长,但它能不能反过来向近端生长?此前无人回答。斑马鱼终生保有再生整个鳍的能力,而鳍是包含神经、血管、皮肤、间充质与骨框架的高度有序结构——正因结构如此复杂,它是否也有隐藏的极性,是检验这个问题最理想的模型。此外,斑马鱼自身研究基础扎实:fgf20 及其受体已确立,Lef1、Hs70l 等转录因子也已有数据。
既往研究已表明,斑马鱼鳍的再生依赖局部组织间相互作用与多种信号(如 FGF),且受成体干细胞驱动。作者所在实验室此前工作揭示:视黄酸(RA)与 calcineurin 通路共同划分并维持鳍中关节细胞与骨母细胞的命运,提示 calcineurin 可能在再生中承担更上游的「位置-命运」决策职责。
据此,本研究提出核心问题:鳍再生芽基是否具有近远端(P–D)极性?如果有,是什么决定了这种极性?
作者先建立了一种新型损伤模型——鳍挖洞(fin excavation):用手术刀在斑马鱼尾鳍的近远端轴上,于两根骨鳍条的特定位置去掉 2–3 个骨节、挖出约 0.6 × 0.6 mm 的洞(最大可做到 2.2 × 2 mm),使这个洞同时具备「前切缘(ACE)」与「后切缘(PCE)」。若鳍再生具有 P–D 极性,则 ACE 侧与 PCE 侧的表现应当截然不同。
结果非常明确:再生只从 ACE 侧发生,向 PCE 方向长入腔内;PCE 侧始终不再生。而且即使每天把 ACE 长出来的再生组织清空、以防它把洞填满,PCE 仍然毫无反应——这排除了「空间拥挤竞争」的解释,证明 PCE 是主动失能而非被动受限(Type I:11/11;Type II:11/12)。臀鳍与背鳍重复同样结果,说明该极性是鳍的普遍属性。
图 1 近远端再生极性存在于斑马鱼鳍中。A 两种鳍挖洞方式的设计示意图。B, C Type I(n = 11/11)与 Type II(n = 11/12)两种方案下,斑马鱼鳍均只从 ACE 向 PCE 单向再生(1、3、5 dpa)。黑色虚线标示初始切缘位置。D ACE 与 PCE 再生组织长度(μm)定量(n = 5)——ACE 持续增长,PCE 始终为零。E 同一两根骨鳍条上打「双洞」的示意图,中间保留完整鳍条结构。F, G 双洞术后 1、2、3 dpa 的明场与血管(Tg(fli1:GFP),绿色)成像。H 双洞术后的再生组织长度定量(n = 5)。P,近端;D,远端。比例尺,500 μm。
为排除「鳍条本身被切断导致差异」这一可能,作者又在同一两根骨鳍条上打两个洞、保留中间的鳍条(lepidotrichia)。此时左侧鳍条只能由右向左(PCE → ACE 方向)生长——结果显示,左鳍条仍然是「从右洞的 ACE 长向左洞的 PCE」,即真正的解剖学极性(ACE → PCE)。同时,血管芽生也表现出同样的定向性。结论:斑马鱼鳍在整条近远端轴上具备单向再生极性,且与位置信息无关。
芽基(blastema)是再生起始阶段形成的组织结构,对鳍再生不可或缺。既然 PCE 完全不生,作者的第一个问题是:是不是因为 PCE 压根没建芽基?原位杂交给出了肯定答案——在芽基已经形成的 2 dpa,and1、and2、raldh2、msxb、runx2b、lef1 这 6 个芽基标志基因在 PCE 全部不表达,而 ACE 侧正常表达;双洞实验中 PCE 侧同样阴性。组织学进一步显示,PCE 侧芽基结构缺失,取而代之的是瘢痕组织;H3P(p-H3)染色显示PCE 的增殖细胞数显著少于 ACE。
图 2 PCE 侧无法形成芽基。A 2 dpa 再生鳍中 and1/2、raldh2、msxb、runx2b、lef1 的原位杂交——PCE 未建芽基。B 双洞实验中 PCE 侧 and1 与 lef1 亦不表达(箭头)。C ACE(n = 6/8)与 PCE(n = 5/6)的组织学分析。D H3P 抗体染色(红)检测细胞增殖,DAPI 复染(蓝);ACE(n = 7/10)与 PCE(n = 7/9)。E qRT-PCR 比较 PCE 相对于 ACE 的再生相关基因相对表达差异(Student t 检验,*P < 0.05,**P < 0.01,***P < 0.001)。数据为均值 ± 标准差。比例尺:A、B 为 200 μm;C、D 为 100 μm。
qRT-PCR 进一步证实:除 RA 拮抗基因 cyp26a1 外,PCE 中被检测的所有「再生活跃基因」转录水平均显著低于 ACE。也就是说,PCE 不生并非缺少某个单一因子,而是整体缺失了促再生转录程序。至此因果链指向明确:是什么阻止了 PCE 启动这套程序?
作者对 ACE 与 PCE 组织做了转录组测序,选取0、24、48、72 hpa 四个关键再生阶段(分别对应间充质解聚、芽基形成、再生外扩)。差异分析中,一个信号跳了出来:FK506 结合蛋白基因 fkbp7、fkbp9、fkbp10b、fkbp14 在 PCE 中的表达低于 ACE。而 FK506 的作用机制正是:FK506 先与 FKBP 结合形成复合物,该复合物再结合 calcineurin 并抑制其活性。
图 3 抑制钙调神经磷酸酶可诱导 PCE 芽基。A ACE 与 PCE 的 RNA-Seq 时序分析及所示基因 FPKM 值的热图。B DMSO(n = 7/8)或 FK506(n = 5/10)处理后 1、3、5 dpa 的再生鳍。C FK506 处理后 PCE 再生组织长度(μm)定量(n = 5)。D 2 dpa 时 FK506 处理组出现再生芽基(箭头,n = 5/12),而 DMSO 组为 9/10 无芽基。E–G FK506 处理后 2 dpa,and1、and2、runx2b 在 PCE 中开始表达。H DMSO(7/8)或 FK506(5/8)处理后 PCE 的组织学分析。I qRT-PCR 比较 FK506 与 DMSO 处理 PCE 的再生相关基因表达(**P < 0.01,***P < 0.001)。比例尺:B–G 为 500 μm;H 为 100 μm。
假设有了,直接验证:对挖洞后的鳍用 3 μM FK506 处理,PCE 侧真的开始再生,并产生新的骨母细胞——解剖学上原本沉默的一侧被「唤醒」了。臀鳍、背鳍的 PCE 同样被诱导再生。原位杂交与组织学显示,2 dpa 时 PCE 已形成完整芽基;qRT-PCR 显示促再生程序基因被上调。为排除「FK506 分子本身的特异性」,作者又用其同源衍生物 FK520(2 μM)处理,得到相同结果。
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FK506 究竟在什么时间窗口起关键作用?作者做了一个漂亮的「给药时长」实验,分两组:
· 短处理(0 → 1 dpa):此时 PCE 芽基尚未形成。结果 2 dpa 时芽基未建立,5 dpa 时 PCE 也未再生。
· 持续处理(0 → 2 dpa):覆盖了芽基形成窗口。结果 2 dpa 时 PCE 形成芽基,5 dpa 时再生持续进行。
图 4 FK506 诱导形成的芽基是PCE 持续再生的必要条件。A 实验设计:FK506 于 0 至 1 dpa 处理,5 dpa 分析(B, C)。该处理未能诱导芽基形成与 PCE 再生(n = 6/7)。D 实验设计:FK506 于 0 至 2 dpa 处理,5 dpa 分析(E, F)。持续处理至 2 dpa(此时 PCE 已形成芽基,箭头)后,5 dpa 时 PCE 实现持续再生(n = 5/9)。P,近端;D,远端。比例尺,500 μm。
结论:决定 PCE 能否持续再生的,是「有没有把芽基建出来」这一步,而不是药物持续多久。芽基一旦建成,后续再生就能自主推进。
关键排除——不是免疫抑制的作用。FK506 本身是免疫抑制剂,而此前有报道称免疫抑制能促进蝌蚪再生。作者因此测试了同样结合 FKBP、同样作为免疫抑制剂起效的雷帕霉素(1 μM):雷帕霉素并不能诱导 PCE 再生。因此 FK506 的效应来自 calcineurin 特异性靶点,而非免疫抑制——这一点很关键,否则整个结论都会被推向炎症免疫方向。
既然 FK506 经 calcineurin 起效,那么是谁让 PCE「不敢」建芽基?作者回头查 calcineurin 相关基因的表达:qRT-PCR 显示,calcineurin 的主要催化亚基基因 ppp3ca 在 PCE 的表达高于 ACE,且这一差异在 1、2、3 dpa 三个时间点都成立。酶活性测定进一步证实:P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高于 ACE,在芽基形成期(2 dpa)差异尤为显著。
图 5 PCE 与 ACE 之间存在明显的钙调神经磷酸酶活性差异。A qRT-PCR 分析显示 PCE 的 ppp3ca 表达高于 ACE(*P < 0.05,***P < 0.001)。B 0、1、2、3 dpa 时 PCE 与 ACE 之间 calcineurin 活性的差异(*P < 0.05,**P < 0.01,***P < 0.001)。数据为均值 ± 标准差。C CsA 处理诱导 PCE 再生(n = 5/10),对照 DMSO(n = 7/10)。D FK506 或 CsA 处理后 PCE 再生组织长度(μm)定量(n = 5)。E FK506 或 CsA 处理后 P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(n = 7,***P < 0.001)。比例尺,500 μm。
双向药理学验证随即展开:环孢菌素 A(CsA,4 μM)——calcineurin 的另一类抑制剂——同样诱导了 PCE 再生,且 FK506 与 CsA 处理后 P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均被压低。至此,「PCE 不建芽基」的原因被锁定为:P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偏高,把促再生程序压住了。
作者随后用两个遗传模型从两端夹逼这一结论。
① 长鳍突变体(lof)——内源活性「偏低」的一侧。lof 突变体保留了鳍的异速生长(allometric growth),其表型与 FK506 处理诱导的鱼相似。作者将其鳍挖洞后,观察到 PCE 侧自发再生;酶活测定与 qRT-PCR 证实,lof 突变体 PCE 中 calcineurin 活性与 ppp3ca 表达均低于对照。这说明低内源 calcineurin 活性是诱导 PCE 芽基的充分条件。
② 洞蛋白-3 突变体(cav3cq105)——内源活性「偏高」的一侧。已知支架蛋白 caveolin-3(cav3)的减少会导致 calcineurin 超活化。作者检测发现,cav3 突变确实上调了 calcineurin 活性,并强烈抑制了鳍再生(正常情况下 calcineurin 活性升高对再生是有利的,此处方向相反——因为 PCE 本就被压得低,PCE 侧的进一步升高便拖累了整片鳍)。更关键的是:FK506 处理能救援 cav3 突变体的鳍再生,并让其 PCE 也恢复再生能力。药理学与遗传学的结论相互印证,构成完整闭环。
图 6 内源钙调神经磷酸酶活性控制斑马鱼鳍的近远端再生。A lof 长鳍突变体的 PCE 发生再生(n = 5/6)。B 2 dpa 时 lof 突变体 PCE 或 A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相对对照鳍的倍数变化(*P < 0.05,***P < 0.001)。C 2 dpa 时 lof 突变体中 ppp3ca 表达低于对照(***P < 0.001)。D 3 dpa 时 cav3 突变体再生鳍中 calcineurin 活性相对对照的倍数变化(n = 7,***P < 0.001)。E cav3cq105 突变体中 ACE 的再生被抑制(n = 8/8),而 FK506 能在 7 dpa 救援 ACE 再生(n = 6/8),对照 WT 为 n = 7/8。白线标示截断面,红线示再生外扩范围,黑线示完整尾鳍长度。F 鳍再生组织面积(mm²)定量(n = 5)。G cav3cq105 突变体的 PCE 再生可被 FK506 救援(n = 5/12),对照为 n = 7/8。比例尺:A、G 为 500 μm;E 为 2 mm。
既然 calcineurin 已知可促进视黄酸(RA)信号,而 RA 又能调控附肢发育与再生,作者必须先排除这条路径。结果显示:虽然 cyp26a1(RA 拮抗基因)在 PCE 表达偏高,但RA、adapalene(RA 信号促进剂)以及 RA 抑制剂 13-cis-RA,均不能诱导 PCE 再生。进一步地,已有报道参与鳍再生的经典信号——Fgf、Wnt、Notch——也全部失败。
结论:calcineurin 控制 P–D 轴芽基极性,依靠的是它自身的特异性靶点,而非经典的 RA / Fgf / Wnt / Notch 通路。至于这个「特异性靶点」究竟是什么,论文明确指出仍有待阐明——这既是这篇文章留下的最大悬念,也是后续研究最直接的切入口。
综上,calcineurin 活性水平是斑马鱼鳍近远端再生极性的核心开关,机制可概括为五个环节:
1. 手术造出双向切缘:鳍挖洞在同一片鳍上同时产生前切缘(ACE)与后切缘(PCE);
2. 天然活性梯度:P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(及其催化亚基 ppp3ca 表达)天然高于 ACE,差异在2 dpa 芽基形成期达到最大;
3. 高活性压死芽基:活性过高的 PCE 无法启动促再生转录程序(and1/2、raldh2、msxb、runx2b、lef1 全阴性),增殖细胞少、只形成瘢痕,故只从 ACE 单向生长;
4. 抑制即可解锁:FK506 / FK520 / CsA 降低活性,PCE 芽基建成;只要芽基建成(给药覆盖至 2 dpa),再生即可持续;lof 突变体因内源活性本就偏低而自发出现 PCE 再生;
5. 过度活化反向抑制:cav3cq105 使活性超载,连 ACE 再生一并受抑,FK506 可救援——说明该酶存在「最适窗口」,过高过低都不行。
图 7 calcineurin 活性在斑马鱼鳍近远端轴再生中的功能模型。
鳍挖洞后,PCE 的 calcineurin 活性高于 ACE;当 calcineurin 被抑制(FK506 处理或 lof 突变)时,PCE 侧芽基形成与再生随之被诱导(Increase blastema / Regeneration)。反之,活性的过度升高(如 cav3 突变)则抑制再生。
延伸理解:为什么这条发现值得兴奋?
经典的「再生极性」范式几乎都是形态发生轴向的——涡虫的前后轴决定头尾身份。而本文揭示的是一种独立的、发生在再生过程内部的方向性:同一片组织、同一时间点、同一套细胞,因所处位置略有不同(前后两个切缘仅隔 2 mm)就走上完全不同的命运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个「位置」并非来自位置信息或神经支配,而是来自一个可被药物双向调节的胞内酶活性水平——这让「极性」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可操作的工程参数。
本研究证明斑马鱼鳍沿近远端轴存在芽基再生极性,并确立了 calcineurin 活性在调控该极性上的根本作用。这一单向再生极性模型在其他器官的再生过程中极少被观察到——因为大多数器官(肝、胰、肌肉)的再生并不表现出方向偏好。作者由此提出:「位置信息」本身可能就参与了再生极性的建立,例如鳍条本身也可能起到位置存储器的作用。
与既往结论的差异:作者与既往工作做了对照。此前有报道指出,鳍再生需要神经支配。但本研究中,双洞之间保留了完整的鳍条(含神经),PCE 依然不生——说明在本模型中神经并非极性的依赖项。这一差异很可能源于手术类型的差异:既往报道多基于鳍的整体截断,而本研究的挖洞模型在保留鳍条的同时破坏了神经-组织的对应关系。此外,免疫细胞(巨噬细胞、中性粒细胞)虽已知参与肢体再生调控,但本研究中免疫抑制无法诱导 PCE 再生,提示斑马鱼鳍的再生极性不依赖免疫调节。
与既往研究的异同:在以往斑马鱼鳍模型中,calcineurin 抑制剂提高 fkbp 表达、降低 fgf20a,最终促进鳍的远端生长;而本文聚焦「是否近端再生」这一未有人回答的问题,发现 calcineurin 抑制可将鳍再生从远端生长程序切换到近端程序。作者认为,calcineurin 对鳍再生的调控可能贯穿始终且高度动态——在早期再生中其高表达是必需的,而在后续阶段抑制它才能维持比例性生长,这提示钙调神经磷酸酶系统可能为再生提供一个「时间-剂量」窗口。此外,本文的模型在「激活 calcineurin 反而抑制再生」这一点上与既往结论表面相反,实则一致:在 PCE 本就低活性的背景下,再升高必然损伤;这恰从反面印证了该酶对再生的双向调控作用。
局限与展望:作者坦陈本研究仍有三处空白。其一,斑马鱼体型限制——成年斑马鱼尾鳍最大只能挖到 2.2 × 2 mm,而 Nabrit 在金鱼与 Fundulus 鳍中报道「小伤口(2×2 mm)单向再生、大伤口(4×4 mm)双向再生」。本文虽未能做出 4×4 mm 的伤口以检验尺寸依赖性,但发现即使最大尺寸的伤口仍表现为 ACE → PCE 单向再生,说明斑马鱼鳍的调控特性与金鱼、killifish 存在差异。其二,「位置」如何被 calcineurin 读取仍不清楚——是何种上游信号使 PCE 维持了更高的 calcineurin 活性?其三,calcineurin 的特异性下游靶点未被鉴定(已排除 RA、Fgf、Wnt、Notch)。此外,lof 很可能作用于 calcineurin 上游以抑制其活性,但这一推测尚需实验证实;作者也建议在alf、rap 等其他长鳍突变体中检验 PCE 再生是否同样存在,以巩固结论。
本文核心信息
1. 斑马鱼鳍的再生不是「无方向」的:鳍挖洞模型显示再生只从前切缘向后切缘单向进行,且这一极性在整条近远端轴上普遍存在、与位置信息无关。
2. 极性的分子开关是 calcineurin 活性:PCE 天然高活性 → 不建芽基 → 不再生;抑制(FK506/FK520/CsA)→ 芽基建成 → 再生;超活化(cav3 突变)→ 连 ACE 再生都被抑制。存在最适活性窗口。
3. 芽基建成是分水岭:给药只需覆盖到芽基形成窗口(2 dpa),芽基一旦建立,后续再生即可自主持续——说明极性决定的是「能否起步」,而非「能长多快」。
4. 作用机制不走经典通路:免疫抑制、视黄酸、Fgf、Wnt、Notch 全部被排除,calcineurin 依靠自身特异性靶点重建 PCE 的促再生转录程序——这是后续研究最直接的切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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